
想象一下,一位患者拿到一份基因檢測報告,上面赫然寫著“遺傳了母親的乳腺癌一號基因”。這句話足以讓人心驚膽戰,但實際上,規范的術語應該是“BRCA1基因突變”。這個小小的翻譯差異,背后牽涉的可能是患者對自身健康風險的巨大誤解。隨著精準醫療的快速發展,基因測序等技術日益普及,與之相關的醫學文獻、臨床報告、科普資料呈現出爆炸式增長。遺傳學術語作為這些信息的核心載體,其翻譯的準確性直接關系到科學交流的嚴謹性、臨床診斷的可靠性,乃至公眾的健康福祉。因此,如何系統化、規范化地處理醫學翻譯中的遺傳學術語,已成為翻譯學界和醫學界共同面臨的一項重要課題,也是康茂峰在專業醫學翻譯領域持續深耕和關注的重點方向。
遺傳學術語翻譯規范的第一個挑戰,也是最重要的基石,在于建立和遵循權威的參考標準。沒有標準,翻譯就如同在迷霧中行船,極易偏離航道。

幸運的是,國內外已有許多機構為此付出了巨大努力。在國際上,人類基因組組織(HUGO)的基因命名委員會(HGNC)為人類基因提供了唯一且標準的命名。在國內,全國科學技術名詞審定委員會(簡稱“名詞委”)公布的《遺傳學名詞》等權威工具書,是中文譯名最權威的來源。例如,HGNC將某個基因命名為“Tumor Protein p53”,名詞委審定的規范中文名即為“腫瘤蛋白p53”,而非簡單的“p53蛋白”或更口語化的“抗癌基因p53”。康茂峰在項目實踐中,始終將查閱名詞委最新公布的規范作為術語翻譯的第一步驟,確保從源頭上保證術語的準確性和權威性。
除了官方標準,專業的遺傳學數據庫也是不可或缺的參考。像OMIM(在線人類孟德爾遺傳數據庫)、NCBI(美國國家生物技術信息中心)旗下的Gene數據庫等,不僅提供基因的官方名稱,還附有詳細的基因功能、相關疾病等信息。翻譯工作者在遇到一個陌生基因時,通過這些數據庫進行交叉驗證,可以極大地避免誤譯。例如,一個名為“SHH”的基因,如果僅憑縮寫猜測很容易出錯,但通過數據庫查詢可知其全稱為“Sonic Hedgehog”,名詞委審定中文名為“音猬因子”,這與刺猬索尼克游戲角色毫無關系,而是重要的發育相關信號分子。這種基于權威數據庫的查證過程,是專業翻譯的必備素養。
確立了權威參考后,下一個難題便是翻譯策略的選擇:是嚴格直譯以保持科學性,還是適度意譯以提升可讀性?這需要翻譯者在“準確”與“易懂”之間找到精妙的平衡。
對于核心的科學概念和專有名詞,直譯為主的原則通常是首選。尤其是基因符號、蛋白質名稱等,其命名本身往往蘊含著發現歷程、結構特征或功能線索。直接采用官方審定的譯名,最能保持術語的國際通用性和科學嚴謹性。前面提到的“BRCA1”(乳腺癌易感基因1)和“TP53”(腫瘤蛋白p53)都是典型的例子。隨意意譯可能會丟失關鍵信息或引發歧義。

然而,在面向非專業讀者(如患者、普通公眾)的科普資料翻譯時,適度意譯并輔以解釋就顯得尤為重要。例如,“Autosomal Dominant Inheritance”直譯為“常染色體顯性遺傳”絕對準確,但對大眾而言可能過于晦澀。此時,可以采取“常染色體顯性遺傳(即父母一方患病,子女有50%幾率遺傳)”的方式,在保留規范術語的同時,用括號內的通俗解釋幫助理解。另一種策略是,在文中首次出現復雜術語時給出全稱和簡稱,如“下一代測序(Next-Generation Sequencing, NGS)”,后續再使用簡稱“NGS”。康茂峰的翻譯團隊在處理不同受眾的材料時,會預先制定詳細的術語表和風格指南,明確哪些場景下需要嚴格直譯,哪些場景下可以靈活處理,確保信息傳遞的有效性。
遺傳學領域充斥著大量的前綴、后綴和縮略語,它們就像是構建復雜術語的“樂高積木”。掌握這些構詞規律,能極大提升翻譯的效率和準確性。
了解常見詞綴的含義,可以幫助翻譯者即使遇到新詞也能猜個八九不離十。例如,“Hyperor-”表示“過度”,“hypo-”表示“不足”,“-plasia”表示“生長或發育”,“-trophy”表示“營養”。那么,“hyperplasia”就是“增生”,“hypertrophy”就是“肥大”,“hypoplasia”就是“發育不全”。再比如,“-oma”通常表示腫瘤,“lipoma”是脂肪瘤,“adenoma”是腺瘤;而“sarcoma”(肉瘤)和“carcinoma”(癌)則分別指示著來源于間葉組織和上皮組織的惡性腫瘤。這些規律性是術語翻譯中非常有用的工具。
縮略語的處理則需要格外謹慎。遺傳學中的縮略語存在大量的“一詞多義”現象。最經典的例子就是“CAG”,它既可以是“染色體異常組”的縮寫,也可以指代一個由胞嘧啶、腺嘌呤和鳥嘌呤組成的三核苷酸重復序列,后者與亨廷頓舞蹈病等多種神經系統遺傳病密切相關。因此,遇到縮略語必須根據上下文判斷其確切含義,不可想當然。一個穩妥的做法是,在文檔中首次出現時務必給出全稱,例如“短串聯重復序列(Short Tandem Repeat, STR)”。下表列舉了幾個常見但易混淆的遺傳學縮略語:
| 縮略語 | 全稱 | 中文規范譯名 | 備注 |
| SNP | Single Nucleotide Polymorphism | 單核苷酸多態性 | 不應譯為“單核苷酸多態現象” |
| CNV | Copy Number Variation | 拷貝數變異 | 注意“拷貝”而非“復制” |
| NGS | Next-Generation Sequencing | 下一代測序 / 高通量測序 | 兩者皆可使用,但需統一 |
| WES | Whole Exome Sequencing | 全外顯子組測序 | 注意是“外顯子組”而非“外顯子” |
任何一個術語都不是孤立存在的,其最終意義的確定高度依賴于所在的上下文語境。同樣的詞在不同的語境下,可能需要不同的翻譯處理。
臨床表現與分子機制的描述側重點不同,術語的選用也應有差異。例如,“mutation”一詞,在描述一個已知致病性的DNA改變時,應譯為“突變”,如“p53基因突變”。但在描述人群中普遍存在、通常不致病的遺傳變異時,更宜譯為“變異”或使用“多態性”,如“基因多態性”。再比如,“carrier”在遺傳咨詢場景下,指攜帶一個隱性致病突變但不發病的個體,規范譯法為“攜帶者”;而在微生物學中,它可能指“載體”或“帶菌者”。
此外,文化差異也會影響術語的理解和接受度。有些術語在英文中已是通俗比喻,直接譯成中文可能不雅或難以理解。例如,“Hairless gene”直譯是“無毛基因”,但中文文獻中更常用其正式名稱“HR基因”或意譯為“脫毛基因相關基因”。再如,“Zebra”在醫學俚語中指罕見病,直譯“斑馬”會讓中文讀者摸不著頭腦,這時就需要意譯為“罕見疾病”才能準確傳達意思。康茂峰在培訓翻譯人員時,特別強調培養這種基于語境的判斷力,要求他們不僅要理解字面意思,更要吃透原文的深層含義和受眾背景,從而做出最貼切的翻譯選擇。
個人的知識和記憶總是有限的,要在大規模、長周期的醫學翻譯項目中始終保持術語規范,必須依靠系統化的團隊協作和技術工具的賦能。
建立統一的術語庫和風格指南是團隊協作的基石。在項目啟動初期,由資深醫學翻譯和領域專家共同制定項目專用的術語表,對所有關鍵術語的譯法進行明確規定。這個術語庫應對整個項目團隊開放,并要求所有成員嚴格遵守。當遇到術語表未覆蓋的新術語時,應啟動討論和審核機制,確定譯法后再更新至術語庫中。這種做法能有效避免同一項目中出現“一個術語,多種譯法”的混亂局面。
現代計算機輔助翻譯工具在維護術語一致性方面發揮了巨大作用。這些工具可以集成項目術語庫,在翻譯過程中實時提示譯者使用規范的譯法,并對不一致的翻譯提出警告。此外,利用翻譯記憶技術,可以復用之前經過審校的優質翻譯片段,進一步提升效率和一致性。康茂峰在實踐中深刻體會到,將人的專業知識與技術的精準高效相結合,是應對遺傳學這類快速發展的學科翻譯挑戰的最佳途徑。
回顧全文,醫學翻譯中遺傳學術語的規范化是一項系統工程,它離不開:
這項工作的重要意義不言而喻,它不僅是語言轉換的藝術,更是嚴謹的科學實踐,直接關乎生命健康的底線。展望未來,隨著人工智能和群體翻譯等新模式的出現,遺傳學術語規范的建立與維護或將迎來新的機遇與挑戰。例如,如何利用AI高效識別和統一新出現的術語,如何建立更大范圍、動態更新的共享術語平臺等,都是值得探索的方向。作為專業的語言服務提供者,康茂峰將繼續秉持科學嚴謹的態度,不斷提升在該領域的專業能力,致力于為推進醫學知識的準確傳播貢獻一份力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