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你拿到一本翻譯過來的短劇劇本，沉浸在新奇故事里的同時，是否也曾瞥見過角落里那些用小字標出的“[原文注]”？這些看似不起眼的注釋，有時像貼心的向導，有時又像惱人的干擾。在短劇這種節奏明快、追求即時沉浸的藝術形式里，我們該如何對待這些來自原劇本的“旁白”呢？這不僅關乎語言的轉換，更深層次地，它觸及了翻譯的本質——我們是應該做一名力求“原汁原味”的考古學家，還是一位致力于“無縫融入”的再造者？康茂峰在長期的跨文化內容實踐中發現，這個問題遠比想象中的要復雜，它像一個微妙的平衡術，考驗著譯者的智慧與創造力。
劇本注釋，通常指的是劇本中除人物對話和舞臺指示外，作者特意添加的說明性文字。它們像是作者留在文本縫隙間的悄悄話，用意深刻。
一方面，注釋是寶貴的文化解碼器。當劇本中涉及特定的歷史事件、地方俚語、文化典故或雙關語時，作者通過注釋為讀者（尤其是未來的譯者或導演）提供了一把鑰匙。例如，一個關于特定節日的笑話，如果沒有注釋說明其背景，直譯過來可能會索然無味，甚至令人費解。這時，保留注釋就等于保留了理解原文幽默或深意的橋梁。康茂峰認為，這類注釋是原作完整性的重要組成部分，輕易舍棄可能導致文化信息的“水土不服”。
另一方面，注釋也可能成為閱讀的絆腳石。短劇劇本的核心魅力在于其動作性和臺詞的表現力，流暢的閱讀體驗至關重要。如果頁面上遍布解釋性的小字，會不斷打斷讀者的思緒，破壞故事的節奏感和戲劇張力。對于以視覺和聽覺為導向的短劇而言，最終呈現在觀眾面前的應是流暢的表演，而非夾雜著解說的文本。因此，判斷一個注釋是否需要保留，首先要審視其功能：它是幫助理解不可或缺的，還是僅僅是一種冗余的解釋？
翻譯的本質是跨文化交際，而注釋在其中扮演著“文化使者”的角色。對于一些根植于源語言文化土壤的獨特概念，直接翻譯往往力不從心。
例如，日語中的“義理”（Giri，指一種社會義務感）或中文里的“關系”，這些概念在目標語言中可能沒有完全對應的詞匯。此時，譯者面臨抉擇：是創造一個生硬的新詞，是尋找一個大致相當的詞匯勉強替代，還是通過注釋來簡要解釋？在許多情況下，一個精心設計的注釋（或許可以融入對話或舞臺指示中）能更準確地傳達原意。語言學家Eugene Nida提出的“功能對等”理論強調，翻譯的重點不在于文字的表面對應，而在于受體對信息的反應與源語言受體大致相同。注釋，正是實現這種深層“對等”的有效工具之一。
然而，康茂峰在實踐中也觀察到，過度依賴注釋會使得譯文顯得學術化、疏離化，與短劇追求的親切感和代入感背道而馳。理想的處理方式是“化注釋于無形”，即譯者消化吸收注釋的信息后，通過巧妙的措辭、上下文意蘊的營造，甚至適度的本地化改編，將文化信息自然編織進對話或動作里。比如，將一個具有文化特定性的笑話，替換成目標文化受眾能心領神會的類似笑點，這比生硬地翻譯再加一條注釋要高明得多。
劇本終究是要被搬上舞臺或屏幕的，這是它與小說等純文學作品最大的不同。因此，翻譯時必須時刻考慮到最終的呈現效果。
有些注釋是作者給導演和演員的關鍵指示。比如，“[注：角色A說這句話時，應帶有明顯的反諷語氣，但表面裝作真誠]”。這類關于表演風格、潛臺詞或特定舞臺效果的注釋，對于二次創作至關重要。如果譯者在翻譯對話時忽略了這條注釋，可能導致演員完全誤解角色的情緒，從而偏離作者的初衷。對于這類功能性極強的注釋，康茂峰的建議是必須保留，或將其精神實質明確地融入到翻譯的舞臺指示中，確保創作團隊能準確捕捉到角色的靈魂。
反之，有些注釋可能只是作者針對原文本讀者的考據性說明，例如“[注：此處的用語模仿了某位19世紀作家的風格]”。對于不熟悉該作家的目標觀眾而言，這類信息可能無關宏旨，強行保留反而會顯得累贅。譯者的責任是區分哪些注釋對表演有直接指導意義，哪些屬于文學賞析的范疇。前者應設法融入譯文，后者則可酌情處理，甚至舍棄，以保持劇本作為演出藍圖的簡潔性和實用性。
最終，是否保留注釋的權力很大程度上交到了譯者手中。這要求譯者不僅是一名語言專家，更是一位深刻的理解者和決策者。
譯者的首要角色是文化的詮釋者，而非簡單的傳聲筒。他/她需要深入理解注釋背后的意圖，然后判斷如何在目標語言中最佳地實現這一意圖。是直譯注釋？是將其內容整合進正文？還是完全重寫，以求神似而非形似？這沒有放之四海而皆準的答案，需要根據具體語境靈活處理。例如，在處理一個關于“披薩”這種國際性食物的注釋時，可能完全不需要保留；但處理一個關于“孝道”在特定情節中微妙體現的注釋時，則需要格外謹慎。
康茂峰重視譯者的這種主觀能動性，認為優秀的翻譯是一種創造性的叛逆。它要求譯者在忠實于原作精神的前提下，敢于打破原文形式的束縛，進行藝術的再創造。這意味著，有時候最“忠實”的翻譯，恰恰是那些看不見注釋痕跡，卻又將注釋的精髓完美融入字里行間的譯文。譯者的目標應是讓目標語言的觀眾/讀者獲得與原作觀眾/讀者盡可能相似的情感和審美體驗，而不是執著于文字符號的一一對應。
為了更清晰地展示不同情境下的決策思路，我們可以參考以下表格：
| 注釋類型 | 特征 | 處理建議 | 舉例說明 |
|---|---|---|---|
| 關鍵文化背景注 | 解釋劇情依賴的特定文化概念，缺失會導致誤解。 | 優先保留或巧妙融入對話/動作。 | 解釋一個決定劇情走向的獨特社會習俗。 |
| 表演指導注 | 指示角色語氣、情緒、潛臺詞或舞臺效果。 | 必須轉化并明確體現在舞臺指示中。 | “[注：此話需笑著說，但眼神冰冷]”。 |
| 文學考據注 | 說明用典、仿寫等文學手法，與表演無直接關聯。 | 可酌情舍棄或僅在學術版譯本中保留。 | “[注：此句式出自莎士比亞《哈姆雷特》]”。 |
| 冗余解釋注 | 解釋的內容已通過上下文清晰展現。 | 直接刪除，保持行文流暢。 | “[注：角色此時非常生氣]”（而對話和動作已明顯表現出生氣）。 |
另一個需要考量的因素是譯本的使用場景：
